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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嘉善一拆迁户7年 2名老人安家拆迁办—嘉善西塘宾馆

  央视《新闻调查》栏目5月18日21点30分长篇调查《头号难题》。记者跨越三年,持续追踪浙江嘉善县一起由强拆引发的案。当事人在长达七年的漫长上经历了什么?这个被称为“嘉善第一难”的“头号难题”能够最终解开吗?

  以下是该期61分钟节目的详细文字报道。

  第一集:对峙

  例行的“大衣哥”

  在中国基层,拆迁和这两项工作都被称为“头号难题”。这两个“头号难题”又往往交织在一起。2011年11月24日,我们抵达作为全国经济百强县之一的浙江省嘉善县,试图在这里观察基层面临的“头号难题”。在与县局的一次座谈会上,我们接触到了这样一个案例,并开始用镜头记录。

  2012年1月,嘉善县县大门。到县里的人总会出现在这里。我们经过连续几天的观察,发现一位穿绿色大衣的老人每天都出现在县门口,他也像县大楼里的上班族一样,每天清晨八点准时来到这里。

  记者:“您是每天都来吗?”

  熊海峰:“每天都来,我昨天前天都来了。”

  记者:“一般你在门口做些什么?”

  熊海峰:“做些什么,我找他们,找县长、县委出来。我们评理啊,律,讲。给他们看看,我就是每天到。”

  老人名叫熊海峰,今年73岁,是嘉善县罗星街道魏南社区居民。县里拆迁,征了他家的四亩多承包地,拆了他和老伴的房子,几年来他每天都要到县大楼门口报到,和普通上班族不一样的是,他的上班时间就这一个多小时,等到工作人员都从他眼前进门上班后,他就骑着他的三轮车回家了。县局的工作人员提到他都无可奈何。

  嘉善县局副局长周宏:“冬天穿了一个黄大衣来,我说网上不是有一个‘大衣哥’,你实际上也是‘大衣哥’,对不对啊?”

  我家住在拆迁办

  经过打听,我们找到了熊海峰住的地方。让我们感到奇怪的是,他竟然住在魏南社区的办公楼里,而且住在拆迁办惟一的一间办公室。

  这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办公室,床上躺着的这个老人是熊海峰的老伴,名叫肖彩英,她比熊海峰还大一岁,已经74岁了。由于身体受过伤,肖彩英常年卧病在床。

  记者:“这个是干什么的?”

  肖彩英:“打老。”

  记者:“你打大爷啊。”

  肖彩英:“嗯。”

  记者:“为什么呀?”

  肖彩英:“我心里难过,拜托他们快点给我弄好。”

  记者:“你难过,你想赶快把这个事情解决是吗?”

  肖彩英:“嗯。”

  我们开始接触这两位老人是在2012年春节刚刚过后的几天,但在这间屋子里丝毫感觉不到过年的气氛。两位老人为什么会把家安在社区的办公楼里,他们的子女又在哪里呢?

  2012年2月6日,农历元宵节。

  这天晚上,我们见到了熊海峰的大女儿熊世兰,她给父母送来了元宵。

  熊世兰:“没有地方团聚,真的,连孩子都说,我们的年不开心,真的。每年过年,妈妈就像发神经病一样的,我来看她都跟我发脾气,她拿这个打了我爸爸,还打我,因为她心里知道外面在放鞭炮,她就知家外面在过年,她没办法。她说你们两个,怎么的,一点用都没有,她就怪我们两个没用。”

  熊世兰,嘉善县实验小学高级教师,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在熊家的三个子女中排行老大。熊世兰自己的家就在离实验小学一之隔的园丁楼里,这几年来,为了父母房子被强拆的事,她一直陪着父亲熊海峰。

  熊世兰:“谁不是父母生的,看到父母这个样子,被强拆搞得这个样子,就是再强的公,再强的官员,我想我也要跟他去斗,为什么?我要为我的父母争一口气。”

  从县最初动员拆迁,到最后对熊家进行强拆,在长达两年里,熊家人正是以这种激烈对抗的态度,对待一拨又一拨上门做工作的拆迁人员。

  嘉善县西塘法庭庭长曹建强:“他的夫人叫肖彩英,她直接就是把唾沫吐到我们这个女法警脸上,还拿了一个来打我们。”

  嘉善县罗星街道魏南社区党支书袁鑫明:“把东西扔出来,把凳子扔出来,镰刀飞出来。”

  最的三天

  在这期间,作为小学高级教师的熊世兰说她经历了人生中最的三天。

  熊世兰:“到现在还记着,我关的那个,是一个女的小偷,在商场里偷东西来。我觉得这是我的耻辱,我要洗清我的这个清白,要还我清白。”

  熊世兰的来源于一次司法。2007年6月16日早晨,县法院对村里的另一户人家启动强制拆迁,在强拆过程中,熊世兰父母家的菜地被推土机轧坏,熊家为此上前理论。在法院工作人员拍摄的镜头中,这位身穿白衬衣、戴着头盔的男子就是熊世兰的小弟弟,他拦在推土机前边,不让离开。

  嘉善县西塘法庭庭长 曹建强:“当时跟他们说得很清楚,菜地损失的问题落实在我身上。熊世兰的小弟弟仍旧不肯,拦在挖机的前面。决定把他带到我们法院,拖到警车上去。”

  熊世兰有两个弟弟,他们在同一年考上大学,分别在嘉善县国税局和县农经局当干部,那一天被带上警车的正是熊世兰在县农经局工作的小弟弟。

  熊世兰:“然后我跟过去一看,怎么我弟弟被铐了?然后我就钻到后面警车的肚子底下,我就挡着他,www.yyjnhotel.com我说你们今天在我身上开过去好了,怎么平白无故地来抓我弟弟?”

  这个戴着帽子钻到警车下面的人就是熊世兰。决定把熊世兰和她弟弟一起带到法院。熊家姐弟为这次冲突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司法3天。

  熊世兰:“我还是老师,你说我的到哪里去?被学生骂这个犯。我的儿子星期一看到妈妈还没有从牢里出来,放学中午的时候在听到同学议论,说他妈妈关到牢里去了。他躲在学校的最角落里,躲在那个树丛下面。他说妈妈我躲在那里,很久很久都天黑了才回家,他的爸爸找呀找呀找不到。”

  女儿的跳楼和父亲的守楼

  三个月后,自认为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熊世兰,在2007年9月6日这一天又听到了一个她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邻居给正在学校上课的她打来电话,说她父母家的房子正在被强拆。嘉善县实验小学与熊世兰父母的家只隔着一条小河,一眼就可以看到。得到消息的熊世兰爬上了学校的楼顶。

  熊世兰:“我就这样想,我今天用我的命也要把我父母的房子保下来。那我就站在喊,我说,谁敢拆我们家的房子,我就从楼顶上跳下来,今天我就说人和房子一起死。”

  也就是在这一天,熊世兰的母亲肖彩英在极力挣扎中受伤,被送进了医院治疗。

  第一次强拆就这样停了下来,熊世兰父母家的物品和财产被拆迁工作人员清理到安排的两间临时过渡房里。从那天起,熊海峰就爬到屋顶上,守着自己家已经被搬空的老屋,不肯离开。

  熊世兰:“爸爸每天看着这个房子,白天就在屋顶上生活的。我做饭是用梯子递上去给他吃的,每天看着这个房子。然后这个六天,我们一边要送给爸爸吃饭,一边要到医院去。”

  六天后的2007年9月12日,是熊家最难忘的一天。这一天下午,熊海峰在法院打算要回自己的存折和身份证,而就在此时,法院对熊家的房子实行了拆除。

  “占领”拆迁办

  房子被拆后,县给熊海峰夫妇安排了两间临时过渡房,但熊海峰夫妇选择了激烈对抗,他们搬到废墟上,在窝棚、工地暂住,因为工地已经在施工,他们一次次搬家。

  最后,熊海峰夫妇在施工工地上实在待不下去了,女儿就推着躺在平板车上的母亲,来到了当时的魏南村村委会,也就是现在的魏南社区办公楼。

  熊世兰:“我说既然是你村委会拆的,你村委会卖的地,那我们没办法了,只有住到村委会了,然后我就扛了两个被子这样扛上来的时候,跑到四楼看看是这个办公室。我说你难道这个就是拆迁办公室?我说我们家的事情就是你们搞出来的,那我们就住到你办公室,然后他逃出去。”

  拆迁办唯一的办公室成了熊海峰夫妇暂时的家,两张办公桌成了他们的床铺。从此,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四楼的这间办公室里一住就是四年多,它的对面就是魏南社区的办公服务大厅。

  记者:“当时你们想得到吗?”

  社区干部:“想不到,都想不到。”“我们村里总共有600多户。现在拆剩下十来户了,拆迁拆到现在进展还算顺利的,像他那样的话,总共才他一户。”

  “嘉善第一难”

  从熊海峰现在住的魏南社区办公楼到他每天的县办公楼,只用过一个拐角就到了,距离不到五百米。几年来,熊海峰就在这两点之间,重复着从未间断的生活。

  记者:“您还能下来吗?”

  熊海峰:“估计能。我以前和他们讲过的,我这个鼻孔里不了,我就不了。”

  这些年来,熊海峰先后九次到,到嘉兴市里、省城杭州更是频繁。嘉善县有重点积案的县领导包案制度。这种正在全国推行的包案制度,要求领导亲自负责解决老问题,一包到底,直至解决。几年来,嘉善县针对熊家的包案组已经启动了多轮,面对面沟通不止上百次。宋柏枫,2012年卸任的嘉善县常委会副主任,也是第三轮包案组的负责人。

  嘉善县常委会原副主任宋柏枫:“就说如果我还有一年没有退休,这个案子我也没有信心。这个可能是,应该是说嘉善第一难的第一难。”

  第二集:相见

  从59户到11户的博弈

  这一天,熊海峰带着记者来到一个叫“嘉华世纪城”的小区,他说自己过去的家就在里面,如今这个地段已经开发成了商业住宅的黄金地带。

  记者:“这个是您以前住过的地方?”

  熊海峰:“以前住过的地方。我的宅就在那边,小桥对过就是了。”

  记者:“您以前住在这的时候周围是什么情况?”

  熊海峰:“周围都是农民,都是农民。”

  这张照片里的房子,就是熊海峰和老伴肖彩英曾经的家。十多年前,这里还是县城的郊区。培养出三个大学生的两个老人,在家里种菜、养猪,过着安静的田园生活。

  2001年7月,熊海峰所在村民小组的土地被浙江省批准征用。当时,拆迁涉及的农户一共有59户。2005年,县征迁指挥部动员这59户农民拆迁。

  熊世兰:“我们家的这个地段又很好,是郊区,隔了一条河,翻过一座桥就到镇上了。所以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愿意离开。”

  熊家不愿意离开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觉得当时给出的补偿款太低。

  熊世兰:“我们第一次的房屋拆迁评估赔偿有一张纸,是评估公司给我们的,只有块钱,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赔这点钱,像我们家这个钱,只能搭一个猪窝。”

  熊海峰家大门紧闭,没有回旋的空间,而邻居们开门谈判,等待时机,熊世兰认为这是拆迁人员的。

  熊世兰:“想个什么呢,说那边安排你们新的宅,西塘宾馆有门面房的。我的父母就说我们不吃这套,我们有这么多的地,我们子子孙孙都可以用的。”

  从11户到1户的孤守

  到2006年,当初大多不愿意拆迁的59户村民,只剩下了11户仍然拆迁。为了抵制强制拆迁,11户人家订立了攻守同盟,承诺决不作。

  但这个同盟很快。2007年6月6日,法院对熊海峰的邻居徐卫国家强制拆迁。正是在那次拆迁中,熊世兰和她的小弟弟因为妨碍法院执行公务被司法。让熊家没有想到的是,徐卫国家的强拆其实只是一场“表演”。

  嘉善县法院原副院长周卫民:“那徐卫国那一家呢,实际上是形式上是强拆,私下呢已经达成协议了。补偿协议都达成好了,他意思就是,他同意的,法院你们给我做一下,我们拆迁的时候我走开,等你们拆迁好了完了,那我就过来闹一闹,就是这样。”

  记者:“十几户里头有几户是真正意义上的是强制拆迁的?”

  周卫民:“现在说起来嘛,真正强制意义上就熊海峰一家。”

  如今,相同的是,熊家与其他58户人家的房子和田地都已消失在城市的繁华之中,不同的是,熊家一直没有着落,而邻居们早已搬进漂亮的新房。

  记者:“住得宽敞吗?”

  邻居:“宽敞的了。”

  记者:“有出租的房子吗?”

  邻居:“有。”

  记者:“出租了几间?”

  邻居:“出租了五六间吧。”

  记者:“一个月收入多少?”

  邻居:“一个月一千多吧。”

  邻居:“住的肯定比过去好一点。”

  大多数拆迁户都选择了在新分配的宅上重新盖楼,他们又再次做起了邻居。

  熊家:“强拆最恨曹健强”

  从59户到11户,再到惟一的一户。2007年9月,熊海峰家最终因强硬的对抗态度被强制拆迁。

  在这场拆迁中,固执的熊家对邻居的“变脸”也不好说些什么,但他们从此记恨上了一个人嘉善县法院行政庭庭长曹建强。熊家认为,当初县国土局申请对熊海峰家强拆,正是曹建强作为审判长,做出了准予强制执行的裁定书。两个月后,熊世兰和她的弟弟被司法,当时决定将熊家姐弟带回法院的也正是曹建强。

  熊世兰:“我们坐牢的滋味尝过了,然后对我的这样,然后我母亲躺在床上这样,寿命不知道少活多少年,如果他的父母呢,他的父母呢?”

  2007年9月6日,在熊家被强拆当天的中,曹建强的身影再次出现。

  嘉善县西塘法庭庭长曹建强:“网上这么多的关于我的信息,关于我们法院、我们周院长的信息,当然也有很多的人身,家属开始也很有意见,被别人说成这么样一个人,所以我觉得如果有机会的话,跟熊海峰的三个子女如果能够交流的话,我一直希望能够交流一下。”

  五年之后 “仇人”相见

  如今,曹建强已经被调到县里的西塘法庭当庭长。我们向熊家转达了曹建强庭长希望能够当面沟通的意愿,几天后,熊家和曹庭长的谈话在县法院的一间会议室进行。这是熊世兰和父亲在强拆发生五年之后第一次见到曹建强。

  2012年2月24日,嘉善县法院。

  嘉善县西塘法庭庭长曹建强:“今天来我跟中央台记者也说了,我们之间需要交流需要沟通,但是交流跟沟通不一定能够达成一致,但是总比不交流不沟通要好。我们在执行过程当中考虑你们两个老人的身体,带到绿城宾馆,这个方案是我们法院通过正常的程序研究而制定的。”

  熊海峰:“那天你执行,把我们老俩口抓去的时候,我们不走行不行?你说!我们犯了什么罪了?你要来抓我?”

  熊世兰:“所以看你今天的口气,你还是那天我,就是报复。”

  曹建强:“我们把你带回来的过程当中,我们也不想,你在这里是什么表现、什么态度?你作为一个教师,你有没有反思过呢?”

  熊世兰:“我跟你讲态度的吗?讲违法不违法。法律是杠子。我讲态度嘛,我现在态度也不好,你可以嘛,现在我爸爸态度也不好,你又可以吧?你讲态度,你那天完全就是报复。今天我宁可不走出去,我也要耍态度。我就看你再来抓我。”

  曹庭长耐心地解释了相关的法律法规,但是气氛还是很难缓和。

  熊世兰:“他毫无愧意的。”

  曹建强:“几位记者我请你们劝一下,我想今天我们再继续下去,就我的能力做些说明,如果她再这样我就跑了。”

  熊世兰:“你难道这么娇贵啊?你高高在上,如果我反过来你呢?我今天很好地面对你。”

  面对咄咄逼人的熊家父女,曹庭长还是要把自己的话说完。

  曹建强:“熊世兰你提起作为一个人,确实我们都是人。你也是一个教师,我曾经也是一名教师。你这个案件的执行过程当中,你们有意见很正常,但是相信我坐在这里,我们做工作还是问心无愧,跟你们交流也不是一次两次,竹竿、唾沫、,什么都有。”

  熊世兰:“我还要问问清楚,我之前骂你之前有没有认识你?我是不是一天到晚骂你的?”

  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我们看到双方的沟通的确比较。

  熊世兰:“我告诉你,你还当,你还不为民作主,你还不如回家种红薯呢。”

  熊海峰父女离开会议室。

  曹建强:“我几次三番讲到,希望能够有一点的沟通交流,但是不指望一次的交流沟通能够有所进展。我们的错与对不是我们自己说的,由上级法院,由相关的机关都可以。只要你熊世兰也好,熊海峰,通过的途径,我认为都是可行的,都应该走下去,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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